馨音

    稍作修改！

第十一章 高二下（下）

              ——当年，六月

    高二的政治课渐近尾声，而且老师表示高三的政治课很可能不是他上。看来“轻松有趣”决不是高三的教学风格。

    这回课的教学内容讲完后，政治老师竟主动谈起了越，我一直猜测越就是他以前提到过的“一个朋友”，难道是真？

   “其实，你们班主任越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青年有为！”政治老师为什么在班上夸越呢？

   “你们不知道，当年他是怎么一炮而红的。他教的第一届当时开过一次公开课，快十年前了，那时不像现在还提什么素质教育，那时根本没什么现代的教学理念，上课一般也就是老师在讲台上讲，学生在座位上听。但他那堂课没有这么做，那是一堂实验课，他不是一个人在讲台上做实验然后灌输给学生，而是让全班同学互动起来，人人都在下面做实验，做完以后师生交流经验、成果。全班都参与进来，那堂课上的效果非常好。恰巧那堂公开课全区全市都派了代表来听课，一夜之间，课堂互动教学的新理念就在南京市传开了。越也被评为……评为‘优秀青年教师’，35岁以下都算是青年嘛。现在，在市里提到越的名字，还有许多教师赞不绝口。”

　　听见别人口中的越，我反倒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倒真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政治课后就是语文课，翔依然迈着有力的步伐走进教室，只是此刻的豪迈怎么一到人前就消失殆尽了呢？

     翔又恢复了往常放松自由的状态，只是意志消沉了些，还没上课呢，就絮絮叨叨讲起了徐州。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瘦吗？”

   “哈哈，食堂伙食太差！”晟又不失时机地插嘴。

   “今天中午吃饭，我突然想起在徐州那会儿。”翔低头望着讲台喃喃自语，像在低头思故乡，“我上大学那会儿——我是徐师大毕业的，我家是……说是徐州郊区，其实差不多就是农村吧。食堂的伙食差倒不差，就是太贵，舍不得钱，每个月回家一次总要带好多饼回来，还要算着日子吃，算算每天吃几块，够不够一个月吃的。其实我家在徐州那儿还不是最穷的，双亲都有工作，还算是一般人家，过得不错了。”

    听见这些，再看看那个同学们心目中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翔，很多人都觉得一阵心酸。

   “记得有一年冬天，本以为冬天天冷没事儿，就把很多饼摞在一块儿，谁知道竟然生了霉。我都急死了，还有整整一个月怎么过啊，带的钱也不够啊。我就每天把饼拿出去放太阳底下晒，人家晒被子，我晒饼。晒好以后，把饼最上面一层皮扒了，就这样吃。”

    同学们听了都暗暗惊奇：“徐州这么穷啊！”

   “你们徐州还有什么好玩儿地方推荐推荐呢，下次也带我们一起去玩啊！”小晟似乎对旅游很感兴趣。

   “其实坐火车倒挺方便的……”

   “对对对，我们下次一起坐火车去，哈哈，包节车厢！”

   “不过，我觉得徐州……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但要说好玩儿的地方好像还真没有。”

   “啊呀！主要是你呆那儿呆惯了，我们还觉得南京最不好玩呢！”小晟的插嘴已经练到一定“境界”了，但他这人却不惹人厌。

   “不过，我倒想起来我上大学以前看到的一景，那真是……太美了！”翔提了提嗓门，开始向我们描述，“徐州郊区一到4、5月份，就遍地开满了黄灿灿的油菜花，一眼望去，大地一片嫩黄，怎么望也望不到边！然后风一吹，真像是大海的一股股的波浪，朝你滚滚而来。”

    “哇，真美！”很多同学听了翔的描述十分羡慕，真想亲自去看看那片“梦幻中的农村”。现在，大家都上了大学，都见识了现实中的农村，也都亲眼看见了当时艳羡不已的油菜花，却总觉得还是翔所说的那片油菜田更美一些。而我的大学也在郊区，走来走去得，没几年油菜花就看腻了，总觉得还是养在盆里、水里的鲜花更娇艳，还读了刘禹锡的《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觉得“农村”二字，真是引人口舌。瞧不上农村吧？别人会说你忘本，没有农民，没有农村，你吃什么喝什么？但若你真的像我们当年那样看了书里描写的农村多么质朴纯真啊，看了几部张艺谋拍的农村题材的片子，再听了翔的描述就当真了，对不起，你多半会感到失望的！

     但现在细细回想，翔，出身在徐州郊区，谈起徐州的美景别的都不提，却向同学们描述了那么一幅美丽的农村图景，实在难得！

    “老师，既然徐州这么美，暑假的时候组织我们一起去玩吧！”小晟开始有点儿死缠烂打了。

     翔摇摇头：“组织你们去倒不难，不过好几年没回去看看了，我上大学的时候那里就卖了地盖楼房了，早就被破坏了！”

    “我小时候，经常到田里面捉蛐蛐，还到附近的山里挖灵芝，挖到过这么大的！”翔用两手比划着。

    “现在搬到了南京，不过房子暂时还没买到，所以还住宿舍，可……现在那些女的要是看你没房子那是不会和你谈的！”

    “你们还知道啊，翔谈了个女朋友哎……”同学们窃窃私语起来。

    “没房子，结了婚住哪儿，难倒睡大街上？”

    “就是学校那个女老师，你们还知道那个女的啊？”

    “好像就是听说被家长打了的那个……”

    “什么什么，我没听说过，讲给我听听……”

     那堂课，翔足足用半堂课时间讲“闲话”，课上得很轻松，同学们说说笑笑的，我却没想到这就像是在为翔开一场欢送会。他的那次人生转折点以他继续教高一为结局。

     越最近上课很专注、严肃，他的脸色却白惨惨的很不好，自从高二以来我们班的成绩在6个物化班里排名靠后，有时还垫底，被6班班主任自嘲为“和6班是一对烂兄烂弟”。尤其最近班上还出了些在外人看来很出格的事，很多人在背地里而且班里人自己也承认：“越镇不住学生。”

    “越脾气太好了，没人怕他，尤其那些男生也太过分了！”

    “就是，还有那个化学老师，山东来的，人倒挺热情的，但上课实在不行，你看他讲课时的动作好僵硬哦！”

    “整天西装笔挺、衣帽整齐的，但他实际的教学经验不足。”

    “而且他的讲课速度也太慢了，我觉得他可能符合他们山东的教学进度，但别的班都是外面请来的县中老师啊！每回年级里的模拟卷都是别的班老师出，他们出完了就在自己班上讲、班上练，我们班呢？连书上的例题都讲不完，考试要是不差就怪了！”

    “还有我觉得数学刘老师也是的，整天抱个例题讲来讲去，我高一是六班的数学老师教，那个效率啊，一堂课下来笔记本上就抄了十几道练习题，每回上他的课，手都写酸了，县中来的老师就是不一般啊！”

     自习课上，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各个老师，我也在旁边听着，觉得他们说到我心坎上了，因为我的成绩始终不见起色，有时也暗暗埋怨这几个老师讲课拖泥带水，只把那例题讲来讲去，上次在家对爸爸妈妈说起，爸爸却说：“你们班不是还是有尖子生的吗？”“上次开家长会好像听老师表扬一个叫仕颖的男生，是叫仕颖吧？还有一个叫倩的女生，好像还听说仕颖在全年级都是数一数二的呢！”妈妈立刻补充道。我无话可说。

     不过还好，她们说来说去并没提到越，看来越的教法别人还是挑不话说的。不过听说别的班老师都在实行题海战术，尤其那些县中老师作业一个赛一个的多，还有老师一听说别的班作业又加了，立马跟着加作业，“我们班不能落在别人后面啊！”于是，竟然有3班的学生说已经把原来高三才上的那本物理书的练习册也做完了，那本练习册可有二三百页啊！他笑笑说这在他们班算差的了。亏了是越压着，别人无话可说，要不然作业早多上去了。

     最近县中来的老师们极吃香，南京各大中学都请了原来在县中上课的“名师”来，还有的学校干脆连锅端把县中校长也请来了当自己学校的校长，南京外国语学校就被人称作“县中集训式”，虽然这话我是听说的，但在日常生活中一个个操着外地口音的新面孔逐步占据了我们的视野，南京本地的老师反倒越来越不受重视了：“没实效啊！南京的学生就是考不过县城的学生，你们说怪不怪事？要么是我们的学生个个都是懒鬼、蠢才，要么就是事实在说明问题：这些县中的老师才是真本事呐！所以我们决定要请县中老师来教学生！”我看得出这也让越感到十分愤懑。

      晚上回到家,爸爸倒说起了新闻：“给你们说个笑话，最近听说南京十三中请来了县中校长，新官上任三把火，规定全校学生必须住校，晚上天一黑就关灯睡觉，早上4、5点钟就起床晨练，有的家长说学生从小在家住不惯校，而且这样的作息制度也不习惯。那校长回他，不习惯我们学校的规定就请另择高就吧！”

     “哟，还蛮狠的嘛！”

     “把农村那一套全搬来了！”爸爸笑着说。

     “何止？这不是把农村的公鸡也一起抱来了吗！以后这南京市干脆更名南京县好了，借借福气！说不定以后南京城的大街上还能多见到几个状元、榜眼、探花，游街呢！”

     不过，县中请来的老师绝对都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态度，工作踏实、勤快、效率高，学校里的领导也觉得请这样的教师来值得还省心。一些教师也并非不注重教学方式，经常说些笑话活跃课堂气氛。

     某日，有学生问6班的数学老师常数e是什么意思，他说：“知道太多不好，知道太多麻烦，等明天美国联邦调查局FBI过来问你：萨达姆在哪儿？”全班皆笑。

       但县中教师的加入并非是教学水平高不高的问题，而是他们所持有的价值观的问题。对于“学习”二字，是一种培养学习兴趣与学习方法的过程，还是仅仅为了应付高考，谋求更高的高考成绩。否则南京本地教师这么多，为什么还会到外地再聘呢？

         不要认为这是一件小事，人是需要理由的动物，什么样的动机决定了什么样的结果。在“高考”与“分数”之间容不下什么理念、什么创造！这不是什么排名次不排名次的问题，这是学习的初衷与动机的问题，这不是一件小事！一个满腹经纶的清代八股文老手与现代的古汉语专业的人之间，是成绩高低的问题吗？

          我一直不明白人们为什么对高考成绩趋之若鹜，成绩是表象的东西，分数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就如同把你当天的体温算作你的高考成绩，这有什么意义呢？对同一件事物的认知也是如此，人们对同一件事物的认识也是随着时间的改变而改变的，不能强求别人和你此刻的心理状态完全一样，就如同问你：“皇帝该穿黄色，还是该穿紫色？”有的人觉得黄色好看，有的人觉得紫色好看，但专家讨论组最后研究决定“皇帝该穿黄色”，于是她得了100分，他得了0分，这又有什么实质的差别呢？再拿“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作例子，我们现在知道事实证明“地球是圆的”，这就够了，但有的人就认为地球是方的，难道你就该把他的脑仁挖出来，在上面打个红叉吗？

         举个具体的例子，就拿写作文来说，有人的写风就是幼稚的、无理的、无序的、混沌的；另一个人的写风是精明的、睿智的、理性的、洞彻的。但你怎么就能说这不是他对这个世界自认为完美的认识呢，在他眼里世界就是这样的，就该是这样的，他的内心世界就是幼稚的、无理的、无序的、混沌的，你有什么权力说他的内心世界是错误的！

       比如同样是形容牡丹，有人说：“我在电视上见过牡丹，又大又红，我最喜欢牡丹。”另一个人说：“牡丹国色天香、艳动京城，任是无情亦动人，但我觉得牡丹不如芙蓉花娇媚。”这两句话有高低差别吗？谁对谁错呢？这都是他们对于世界的认知，有的人词藻贫瘠，有的人词藻华丽，但他们都在用语言诉说他们此刻的内心世界，用数字、公式反映他们大脑此刻的逻辑、分析，这又能谈得上什么好与差呢？同样是一次大脑神经的运作却有高低之分，这又是逻辑呢？

     很多老师这样教育学生：“你们学习是为了你自己学，不是为了我学，也不是为了父母学。”那么因此，连就学的方式也不一定非要去参加高考、中考来考取大学，古时候的私塾，或请家庭教师，又为何不可呢？只是现代社会没有这么多数量教师来保证人人都能请到高质量、低价格的家庭教师。上学的课程也可以由你自己来决定，决定哪些课程更适合你，你觉得难度太高学不了的课程就扔掉！你觉得既没水准又要求高薪的教师就辞掉！教育本质上是服务业，只是因为社会没能发展到这一步，为什么现在的学校就要如此刁难学生呢？

     从没发生过的事情，不代表将来就一定不会发生，为什么连一丝美好的幻想都要扔掉呢？几千年前的奴隶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世界这场戏已经唱到了这出吧！